岚泽

佛系

【叶黄】新年纪


一块糖 

 

*

 

认识他纯属偶然的歪打正着。

 

五年前的除夕我第一次遇见叶修。那时我大一,正为学生会迎新活动筹划宣传片,要在菜市场进行随机采访。叶修在菜市场里挑中了最坑的一摊,正在一堆烂苹果面前挑挑拣拣。我本意是要采访他的,看了一阵子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拖着他在菜场中绕了一圈,自动揽下了挑选加讲价的活,顺便传授了他一些买菜的基本知识。

 

他对我这个陌生人的突然袭击丝毫不介意,还笑着应了我采访的要求。在一旁歇了不知多久的摄影师不耐烦地开了机,我问道:“您好,请问先生贵姓?”

 

“我姓叶。”他说,嗓音莫名耳熟。

 

“叶先生,今天是除夕,是买东西回家过年的吧?”

 

“不回家,自己过。”

 

哎,有谁大年三十来菜市场买菜是为了自己一人过年的?那是我第一次采访,叶修却没按套路出牌,之前准备的问题全部用不上了。我浪费了一个上午,结果还得继续寻找新对象。

 

他的采访照片作为一个一闪而过的剪影放在了视频中,朋友看了后说“哎这不是那个叶修嘛”,我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他的嗓音感到耳熟。叶修是学校旁边酒吧里的主唱之一,在校内算是挺有名的了,我之前路过了酒吧一次,一直记着。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只觉得他一开口就带着海浪,轻轻拍岸的那种。

 

后来我找时间去了一次,那时酒吧刚开门,只有我一个人。叶修抱着吉他晦暗的灯光下调试,话筒还没开呢,他看到我就先对我笑,说了句“是你啊”,好像我们很熟一样。

 

他垂着头抬眼看我,眼角一抹暗影。他没拿话筒直接唱出了第一句,是抽了烟后依旧平滑低沉的嗓子。我当时就愣了,然后下意识地回头去确认这是不是个gay吧,如果是的话还可以介绍几个性别男爱好男的朋友来这儿感受感受。

 

等等我为什么那时就默认他喜欢男生了?

 

 

*

 

四年前的除夕夜,叶修发了个MP3文件给我,而我有幸成为了他第一首真正意义上完成的录制曲目的第一听众。那一年下来我常常去酒吧听他唱歌,他唱得不多,更多时候喜欢自己窝在某个角落里静静观察酒吧里的人。我时不时就会和他对视,现在想起来估计是他老看我。十分不谦虚的说,那时我的确觉得这算得上是某种奇怪的默契了。但我对他本人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前不久因为理念不合的原因离开了那个酒吧,前路是黑的,他依旧是独自一人。

 

“一首后摇,”他说,“听听看有什么感觉?”

 

我对音乐没什么研究,喜恶跟着感觉来,会专门去酒吧听他唱歌也是因为他一开口我就知道对味儿了,管他唱什么。那时我根本不知道纯音乐还有七七八八的分类,遑论后摇是什么。除夕夜吵得不行,窗内亲戚喧哗窗外鞭炮烟花齐放,我屁颠屁颠地躲进厕所里,没开灯,摸索出耳机后在黑暗中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该怎样描述乐曲本身,只觉得周围忽然变成了真空,喘不上气了。换种文艺一点的说法,有点像是身在浩渺的太空里,所有东西都冰冰凉凉的。想吼出来,想撕裂,想安静地发疯。

 

我大概循环了五六遍,摘下耳机时背部湿透了,还是我妈在客厅里的一声怒吼把我给叫回了魂。大概是从那时起我没法把叶修的玩笑当玩笑,把洒脱当快意,我当时一直在想:这人得抱着怎样的心态啊,才能在大年三十的夜晚创作出这样的曲子。

 

我不擅长书面表达,产生了这些复杂的情绪后更是无法给出自己想要的回复。我纠结了半天,最后在大年初一凌晨三点时给他发去了消息:有点压抑,想到了深海。听完想用力吼一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知道“鲸落”这个词没有?

 

我盯着自己发的那条消息想:这算什么鬼反馈,逻辑都死哪去了。

 

叶修说“谢谢,话有点多”。第二天我在XX音乐平台上看到了这首曲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热度榜上飙升。叶修以独立音乐人的身份正式发布了这首曲子,名为《Oceans》,ID一叶知秋,专封是深海之上遥远的光。

 

 

*

 

三年前的除夕夜,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

 

《Oceans》令叶修几乎一夜爆红(至少在音乐界是如此),在第一首曲子发布后的几个月内他又陆续发布了几首带词的曲子,这让他的热度有增不减,那阵子居然还上了微博热搜。他的曲子在音乐界兴风作浪,可人却像神隐了一样躲在一切舆论风口的背后,实在很神奇。叶修自己不用微博,没有宣传,连专封都是拜托某个会PS的朋友弄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独立音乐人”。有几个热心网友把他之前在酒吧驻唱的几张图片发了出来,这几张图也快被传烂了。

 

他在那年的后半年发布了两首曲子后,嘉世找上了他。叶修这人执着但不固执,他虽然想安安心心不受打扰地做音乐,但也知道若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必须寻找一个更好的平台,所以从善如流地接受了。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跟他混熟的,意识到时我们已经是有事没事都会出去吃顿饭看个电影的关系了。那年我也算是亲眼见证了这颗音乐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走过的每一步,知道他在嘉世背景的支撑下如愿以偿地做出了很多他一人无法完成的音乐,也知道由于理念和风格等原因他的很多歌也被嘉世扼杀在了摇篮里。他倒淡定得像尊佛,该怎样怎样,发不出的音乐就自己一人加班加点的完成,我想听的话就全部发给我。我多了个听音乐翻评论的习惯,叶修的每首曲子我都会翻评论。我还记得我是在那年年初看到了那则评论,而那年中旬时那条评论已被赞过四万多次,排在热评榜首。

 

“都说只有孤独的人才会在后摇中找到自己的世界”

 

我心里卡了一下,脑内开始天马行空。当时我装作不在意地问他,叶修又诧异又玩味地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好像在说“你还不知道我么”。

 

“不是我,纯音乐的听众听到的都是他们自己。”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现在想想只不过是被自己的矫情感动了。叶修这没心没肺的他孤独个屁,他专心做音乐人吵他他烦还来不及呢,喜欢的事就算再苦再累也愿意当蜜饯吃下去。

 

我十分心宽地接着问道:“那你干嘛老找我当第一听众,你看你的回答那么专业,我对音乐又没什么研究,也没法给你什么实质性的反馈和建议……”

 

“因为你是我的灵感啊。”他笑着说。

 

这话就说得有点恐怖了。他可以说,“我是他的部分灵感来源”、“他能从我这里找到一些灵感”“他经常在我身上找灵感”,都行啊我是其中之一嘛不是,但“你是我的灵感”就不太对劲了,真的,再加上他看我时的眼神,没了平时的慵懒,多了几分柔和,我就十分不争气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持续的焦躁之中,我可以说原因不明,但内心深处我是有答案的。我一直避免让“弯的”、“直的”、“喜欢”“叶修”这类词汇混入我的脑海中,直到那年的除夕夜,我收到了来自他的一份礼物——一盘光碟,外面用橡木白的亮色卡纸包成方形,碟里是我当年初次到酒吧时,他单独唱给我的那首。没公开发布,但也是他所有作品中我最喜欢的。

 

名为《你的王国》,碟上印着蓝绿色水彩勾勒的西方小镇,下面一排加粗的小号黑体字,我瞬间感到手抖了起来。

 

致亲爱的少天。

 

神他妈亲爱的。我真是彻底败给他了,不战而败。估计叶修这辈子的浪漫都拿去搞音乐了。从专封文字映入眼帘时我就怀疑自己要心肌梗塞,第一个音符出来时我更没什么“回头是岸”可言了。四年前的除夕夜,我在听到他的歌声时第一反应是想去亲他一口,第二反应是靠,我的性取向居然是叶修,我喜欢他。

 

“愿你以晨光为剑,在莽原上逍遥

 

“愿你以月光为袍,在沙漠中恣意

 

“愿你在不尽欢畅的世界里尽情欢畅

 

“愿你在鲜衣怒马的年纪里野蛮生长

 

“愿你流浪,愿你遇见,愿你迷茫,愿你幻想

 

“愿你懂得,愿你珍惜,愿你喜欢,愿你莽撞

 

“愿赠你一个太阳,许你一阵风

 

“愿你永远记得你的王国,在虚妄中刻下一道永恒的光”

 

 

*

 

两年前的夏天,叶修离开了嘉世。他的音乐理念与嘉世对他的要求完全不合,杜绝一切采访和广告的行为,也使他的才华在他的商业价值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少。其实我之前就预料到了会这样,但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叶修走时还真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这傻逼潇洒得不得了,他什么都没带,不如说他除了轻飘飘的“名声”外什么也没有。

 

又是这样,和离开酒吧的原因一模一样。叶修这人通透得不行,但性格还是会让他在某些方面执着下去。我知道他有他的想法,但他还是犯了死罪——这人居然敢擅自和我失联半年,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在四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就直接向他告白了,没太多心理压力,因为叶修的表现其实很明显。我算是圈外人,那年又开始忙考研,叶修从来都不让我参与到他工作上的琐事中去,我作为一个最单纯的第一听众被排除在所有负面信息外。我理解他,因为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但就这么消失半年,最新的消息还是我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作为男朋友实在是不太受得了。

 

除夕那天叶修发布了一首新的曲子,ID君莫笑,来源署名兴欣音乐工作室。他申请了一个微博,除了表明自己的新身份外就只有一句话:谢谢支持。

 

评论排第一的是“欢迎回来”,排第二的一看就是个女生,发着春呢,说“叶修好样的,脊梁骨倍儿直。”我当时指着屏幕骂:“直个屁!叶修这个渣渣,见到他我让他脊梁骨螺旋性骨折弯成一根蚊香……”

 

大年初一那晚他打电话把我叫出去,我提前脑补了几百遍骂人的说辞,连打脸从哪个角度打起都想好了,见到他时愣是僵成了一具尸体。我不想再回忆一遍他的样子——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了,靠,总之就是糟蹋,不光是表面的糟蹋,是你一看就知道他过得有多不好的那种。

 

我愣了半天,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太震惊了。叶修主动上前给了个拥抱,和我道歉,跟我说这半年来他离开嘉世,本来打算长期攒钱,没想到一个朋友的朋友主动联系他表示愿意投资,他如愿以偿地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不联系你是知道你也在忙自己的事,不想你分心。”他吸了口烟,“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也不看看哥是谁?”

 

之前微博上就有人说叶修情商低,不谦虚,待人不客气。我之前十几个小号转着连环怼了回去:他那是通透,知道自己的能耐所以懒得谦虚。现在倒也稍微明白了那些黑粉们的心里,先不论树大招风,叶修这说话的表情,啧啧啧,实在太欠了。

 

但他说是这么说,眼神却遮不住疲惫。我明白他是一心一意想要搞音乐,在哪不是创作,能搞就行了。但要说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就好像你照旧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只不过住的地方从别墅变成了茅房一样。大年初一我不愿他这样,就算是我想多了也无所谓,至少要陪着他,让他不那么难受。

 

所以我一直在说话,说了很多学校里的事情,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都挑出来说,让他知道这有个人陪着他。后来他听着听着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还皱着眉头,难不成是嫌我烦?

 

他以前就经常嫌我烦,管他呢,至少也算是和他共度了这个新年了。

 

 

*

 

去年春节,我爸妈抛下我去马代度假了,虽然很不甘心,但一定程度上也正合我意。除夕那天我和叶修一起过,我想到他每年几乎都会“送”我一首歌,而我却只能给他几句词不达意的反馈,面子上实在是有些过不去。可他的兴欣工作室搞得蒸蒸日上,大有昔年嘉世的王者风范,还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我来买给他的啊?

 

所以我想了半天,自己录了那首《你的王国》,当作新年礼物送给了他。

 

大年初一,叶修按惯例发了新单,是《你的王国》的钢琴后摇版本(原版只有我知道,嘿嘿),配上了我唱的几句作了半分钟的人声。我差点哭出声,靠,哪有这样的?我不过是随便唱唱,本身也没什么唱功,怎么就这样一言不合毁我英名的?!

 

我刚想去找叶修大战三百回合,就注意到了专辑封面——是油画,有些抽象,不过应该是我。下方文字是:致我最爱的你。

 

我整个人都麻了,之前那点丢人的恼怒早不见了。我知道叶修那点浪漫细胞全花在了音乐上,他一个曾经一边扒饭一边说“以后就一起这么过吧”的人,居然还知道借“花”献佛了?!虽然花也是他自己种的,好吧,真不知道我是亏还是不亏。

 

那晚我和叶修还有苏沐橙一起在外面吃了饭。叶修喝了四分之三杯烈酒,不出意外地倒了。扶他起来时他抬头看我,居然说“嗨,救命恩人”。我刚想开嘴炮,苏沐橙赶忙说道:“上次他喝了酒,声称看到有人在天花板上飞来飞去,这次能认出你已经很不错了。”

 

“可为什么是救命恩人?”

 

叶修居然还能说话:“你救了我两次。”

 

我盯着他,一瞬间不知道他到底还清醒没有。他看起来很认真,但这样反而让我更生气了。我知道他指的“两次”是什么,但也希望他是因为醉酒一时说错了话。

 

我压抑着脾气说道:“少自作多情……那你和我在一起,难不成是为了感谢?”

 

叶修盯了我一会儿,看起来很危险地眯了眯眼,接着近乎粗暴地提着我的领子咬上了我的嘴唇。我不禁吃痛地呼了一声,他又倏地放轻了动作,半晌后才和我分开。我看着他少见的黑脸,才知道这家伙好像生气了。

 

“你真是假酒喝多了。”

 

不是……什么人啊这是?他生什么气?!我还没生气呢他发什么脾气?!他个醉成这样的人好意思说我“假酒喝多了”?

 

叶修喝醉以后连吐槽的风格都变了。我一脸懵逼地看着他,苏沐橙在旁边笑成了一个球。

 

 

*

 

叶修在我的嘴炮攻击下终于不堪重负,答应出去买东西了。我知道他不喜欢这档子事,但没办法,他的腰围正以可怕的速度增长着。有一次拍了一张他坐在电脑前的日常发微博,被方锐评论说“他可能是有计划地增肥”。

 

我还能说些什么,就算他的审美会让他把同款“福”字中最丑的几张挑出来买了,我还是得帮他争取这个锻炼的机会。所以现在就是他出门买点年货,我一人在家煮着汤,等了好一阵子。我一发呆就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觉得爱情还真是门玄学,五年前偶然遇见时,还没想过这会是一辈子。

 

这么一点一点回忆了一下,才发现许多重要的事还真的都是在春节之际发生的。大概是我们下意识地为自己人生轨迹的转折点选了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时间,好让这些大事小事变得更加深刻。

 

所以即便是早晚要经历的事,即便只有一句话,我也愿意选择让它在春节发生。我想是想好了,但什么都没准备,因为戒指这玩意儿太贵,为了避免资源浪费我还是愿意和他一起挑一个好点的。虽然这就有点像“过年忘了拿红包,只能直接给你钱”这样看起来不太礼貌的行为,但两个大老爷们儿,爱情的事能说礼貌嘛。

 

除了好好生活,好好去爱他,我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我已经听到门铃声了,心想那就简单粗暴一点,别搞那么多名堂。所以我开了门,然后对他笑着说:

 

“老叶,新年快乐。”

 

“我们结婚吧。”

  

END

我真是爱死他们了。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天天快乐哟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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