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泽

佛系

【忘羡】此间 11-12

9-10


11

 

魏无羡觉得脖子仿佛被勒住一般,他在黑暗中窒息了足足有十几秒,直到意识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走了好几趟,才好不容易吸到了一缕空气。他用力咳了很久,才觉得自己的脚又落回实地。

 

眼前依旧是云深不知处中的青竹绿影。新的记忆被强行接受,他此刻竟是附在了蓝湛的魂魄上。

 

他盯着自己不再吊儿郎当,而是穿着蓝氏校服,挺拔如松的身体,有些茫然地想:死了?

 

但生理反应却不容他继续思考下去。“啪”的一声鞭子打下来,他眼前一黑,随之感受到的便是背上一大片烧灼的疼痛。蓝湛黯然地跪在规训石前,鞭子一下下砸下来,疼得魏无羡恨不得晕死过去。蓝湛在不堪忍受的剧痛中强行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散,看着四周——这里的动静太大,众弟子都被赶走了,只留下蓝启仁站在他身前,整个人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

 

“你看看他在不夜天城伤了多少无辜之人,你看看他炼的那些东西,那是一名修士能做的事吗!他来云深不知处那时我就说这人心术不正品行不端,如今不过是因果报应,他犯下的错他自己承担!而你,你居然……居然为了救他伤了蓝家人,他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你可知你就是在助纣为虐!”

 

蓝湛低头,沉默不语。他平静接受责骂的样子让蓝启仁越发生气了。

 

“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同窗之谊。”

 

“同窗之谊?”蓝启仁冷笑了一声。“罢了,你道他是你昔日之友,可他又将你当作什么?”

 

蓝湛在洞内对魏婴说的每句话,每一次看他的眼神,落在旁人眼里可是清清楚楚。蓝湛从小就是蓝家子弟的楷模,长大后是仙门名士,从未辜负过自己的期望。如今却为了魏婴这误入歧途的小子犯下如此大错,端方雅正的一生中白白留下这三十多道戒鞭,叫他如何不痛心!

 

“今日之事,你就对着这规训石思过!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出去。”

 

说是面壁思过,其实就是变相禁足。蓝湛着实再没了气力。一道戒鞭就足以造成一生都无法消掉的痕迹,更何况三十多道一次性罚在一人身上。若换做是寻常人,怕是早就丧命了。最初的日子里,蓝湛因为背后的伤根本无法入睡,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只有眼神还是清明的。

 

他经常想起魏婴曾对他说过的话,可惜他从来不是要以什么名门修士的身份去限制他。他只是一直记得自己初次遇见魏婴时对方的模样,那时的他还没有成为众矢之的,他若是笑,就是那种不含一丝杂质,最单纯、最淋漓尽致的笑容。

 

同窗之谊。蓝启仁笑他。同窗之谊怎会做到这个份上,他明白,可除了同窗之谊,他还能说什么?

 

他身为蓝家人,有自己一套固有的处事原则。那些内心深处最疯狂、罪恶、喧嚣着的感情在很久以前就被他埋了起来。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可或许是真的尽心尽力到了毫无保留的地步,才知天命是不留情面的。原来当初走错一步,并没有回头的路,只有一步错,步步错的结局。

 

听到魏婴被手下鬼将反噬而死的消息时,他再一次违背了蓝启仁意愿,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那天是个阴天,灰云下的景象更显破败凋敝。乱葬岗四周杂草丛生,唯独魏婴走过许多次的那条小泥路还看得出些痕迹。他种过的土豆萝卜早烂在了地里,周围圈起来的木栅栏倒了一地。

 

或许是消息在云深不知处被人有心瞒着,因为这里无论怎么看,主人都已经走了有一段时日了。

 

他自领戒鞭之罚时还曾想过:三十道戒鞭也好,他自己的名誉也好,可若这样能换回魏婴一线生机,即便短时间内他仍是众矢之的,凭他的能力至少也能好好活下去。

 

可他孤注一掷,换来的结果却是人死灯灭。魏婴在万人唾弃中惨死,他的死讯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还在云深不知处想着:尽人事,听天命。

 

蓝湛觉得好笑,难得他碰上一件让他觉得可笑的事,却笑不出来。

 

他有些惶然地向前走着,突然像是踩到什么。他低头看去,那是一块脏兮兮的兔子玉佩,上面沾了混着黑血的泥巴,头部有一处细微的裂痕。这是魏婴经常揣在身上的一块玉佩,前不久两人吃饭时,魏婴还给他看过。

 

“魏、婴。”

 

魏无羡第一次见蓝湛这么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的。

 

风声回应着他。

 

蓝湛蓦地停下来,手里攥着玉佩,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一片荒芜。突然醒了,连呼吸都忘了。

 

“魏婴、魏婴、魏婴……”

 

他缓缓地弓身跪伏在地上,泥土粘上了他素白的衣衫。又一阵风吹过,像是带走了乱葬岗属于那人的所有痕迹。魏无羡茫然地看着蓝湛的样子,那样挺拔的脊背,此时居然是弯着的。

 

记忆飘向很久以前,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魏婴一双眼睛扫过来,飞扬又嚣张,让蓝湛心惊。接着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相遇、闹矛盾,第二次闹矛盾,第三次、第四次……那人总惹他生气,变着法子激怒他。他小小年纪就能把蓝启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长大后为报仇独自遁入魔道,在世家的唾弃中固执地护着温家姐弟。魏无羡也叹这世事无常,那样厉害的人,怎么就不在了呢?

 

蓝湛在乱葬岗站了一天一夜。他本是要去寻魏婴的,却带回了一个高烧的孩子和一枚兔子玉佩。他回到云深不知处后仿佛疯了一般,不顾劝阻的喝酒买醉,在旁人或愤怒或震惊或失望的目光中,在自己心口处挖了一道伤口。

 

许多弟子都以为他疯了。

 

他又回到了那段无法入睡的日子。时间显得冗长又毫无意义,最终在他喝空了房中的‘天子笑’,准备再次下山买酒时,被人打晕了过去。

 

一日后,蓝湛在房中醒来。蓝曦臣担忧的目光一直都没离开他的心口,他低头望去才恍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的事,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清楚到连那疤痕的形状、位置他都能在神志不清时完完整整地刻下来。

 

两人沉默了许久,蓝湛低低唤了声:“兄长。”

 

他的兄长目光担忧,叹了口气。他道:“忘机,放过你自己。

 

我听闻魏婴的残魂无法被召唤。他的魂魄或许被分食了,或许逃逸了,可就算是后者,谁又知道他何时能回来?十年,五十年,还是百年后?修士的生命太长,他终究只会成为你生命中短暂的过客,放过你自己罢。”

 

沉默良久,蓝湛却道:“兄长,我想一人静静。”

 

蓝曦臣离开了,他知道蓝湛是个长情之人,无法在短时间内从魏婴身死的阴影里走出来。他是最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蓝家素来有端方雅正的家风,魏婴无论从性格、举止上来看都与蓝湛相去甚远,遑论他还走上了修魔这条路。在魏婴被众人怀疑攻击时,蓝湛明里暗里不知帮了他多少次,他以自己这样的身份地位在仙家面前公然带着魏婴出逃,眼里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丝毫也不输给魏婴。

 

他曾有过一丝冲动,告诉魏婴,那个他一直当作同窗旧友,在他眼里不断限制他、阻止他、站在他对立面的蓝湛,其实是在以最克制的方式深爱着他。

 

可那毕竟是弟弟的事,蓝湛尊重魏婴,他便也尊重蓝湛。那一丝冲动瞬间就散了,魏婴死了,只余下遗憾,和漫长的无声告白——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12

 

魏无羡猛地弹起来,在床上呆坐了半分钟,抹了把脸,才发现湿了一片。

 

他看了看表,零点零三分——居然从中午睡到了半夜。他在黑暗中静静躺了十分钟,等到心情平复后,才发现肚子正向他发出阵阵抗议。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却发现客厅还留着一盏小夜灯。蓝湛站在阳台的扶手边,静静地望着夜色中的小区,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见到蓝湛,魏无羡简直心塞透了。

 

大概是有共情后遗症,那种深埋在心中被死死压抑的痛苦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蓝湛听到动静转过头,他却欲言又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蓝湛先开口:“睡醒了?”

 

“嗯。这个点你居然不睡?”

 

“做了个梦,醒了。”蓝湛道。

 

真是奇了。魏无羡道:“那陪我喝酒吧,你还欠我一顿酒,记得吧。”

 

“嗯。”

 

魏无羡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一瓶伏特加,又拿出一盒苹果汁和一盒橙汁。他拿出两个杯子,自己那杯倒了苹果汁和红酒后,又给蓝湛那杯倒了些橙汁。两人搬了两把椅子,在阳台上坐了下来。

 

之前那些灌醉对方套话的心思全没了。他现在只想和蓝湛好好说说话。

 

“我梦到你们那边的事了。”

 

蓝湛微微一顿,“何事?”

 

“就是魏婴曾经经历过的事情,还有你。有点像是‘共情’,因为我能感你们所感。我怀疑是玉佩的原因,昨天玉佩是不是从中午开始就一直亮着?”

 

蓝湛的脸上似乎是露出了些震惊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魏无羡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太多事情从他心口倾泻出来。他不管不顾地开口道:“……不夜天城誓师大会那天,我看到你救他了。魏婴好像完全没了那段记忆一样,当时可真不客气,你还白白挨了一顿打……”

 

“当时他已失去理智,我只能先将他送出去。”

 

魏无羡叹气。蓝湛不惜违背众世家,独自挨三十多道戒鞭所为他做的一切,于他而言也就是这么一句话。

 

“魏婴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不待见你。”魏无羡喝了一大口酒,注意到蓝湛微微抬起头来,继续道,“好吧,他确实不太待见你老去和他说教,但他心底其实知道你和别的那些装模作样的修士不同。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就是知道,我和他共情过很长一段时间。”

 

蓝湛深深地看着他,半晌后道:“谢谢。”

 

“客气什么,这是事实我又没哄你。他的魂魄很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你还要等下去?”

 

蓝湛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

 

“……为什么?”魏无羡发自内心地不太明白。

 

过了许久,久到魏无羡以为蓝湛就打算直接喝完走人了,对方才缓缓开口:“他或许不会回来……但我会等下去。”

 

魏无羡转头去看他,正对上蓝湛的眼睛。浅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魏无羡发现那双眼里没有他在梦里见到的痛苦与茫然,几年过去了,蓝湛没抱希望,也从未放弃过希望。等待似乎早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此时他的眼里只有平静,以及平静下坚韧的决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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