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泽

佛系

【忘羡】此间 9-10

7-8


9

 

蓝湛连着好几天对他不冷不热了。

 

当然,他平时对人也绝对说不上“热”,差不多都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魏无羡像平常一样和他说话,蓝湛还会简单应上几个字。可他就是觉得,哪里有个疙瘩。

 

因为魏婴曾和他提过自己特别讨厌茶,而最近几天的早午餐里,魏无羡本应得到的咖啡或牛奶全都被换成了苦茶,这让他好气又好笑。

 

蓝湛和他认识的蓝忘机一样,总会不经意间露出让人不可思议的,幼稚的一面。

 

或许是之前的斗殴事件勾起了蓝湛不太好的回忆,说起来,罪魁祸首也算是他。他本来想连着做几天梦看看情况,结果这几天睡得很死,一个梦也没做。

 

他怀疑这和玉佩有关,如果他可以摸一摸玉佩,或许它再次发出的光芒会带他入梦。可他之前是抱着要暗中观察蓝湛的黑历史的心态,也就没有将玉佩和梦境的事告诉对方。现在两人却处在一种十分诡异的相处方式中,魏无羡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最终,自斗殴事件过去的第四天早上,魏无羡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想到了那天在水果摊,蓝湛向那一堆枇杷投去的一瞥。

 

他思考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了聂怀桑的聊天框。

 

魏无羡:在不?你今天下午训练的话能顺道给我买一袋水果么?到时候我下楼来拿

聂怀桑:行啊,什么水果

魏无羡:枇杷,就是xx街那个小菜市场,只有最靠里面的摊子才有卖,你帮我挑着点啊

聂怀桑:我连枇杷都没吃过,怎么帮你挑?

魏无羡:天,你没吃过枇杷????

聂怀桑:我喝过糖浆。

魏无羡:……

魏无羡:【告辞.jpg.】

 

魏无羡没办法,只能亲力亲为。他换好衣服出门,走了两个街区给蓝湛选了一袋黄灿灿的枇杷,回到家时看到桌上摆着一杯茶。他走过去碰了碰杯子,温度刚刚好。

 

他还是有些感动,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就走到沙发边对蓝湛说道:“刚刚给你买了袋枇杷,你坐着等会儿,我去剥了皮洗洗。”

 

五分钟后他端着果盘从厨房里出来,期间蓝湛一直静静地看着他把盘子放下,插了几根牙签,然后也转过来直直地和他对视,那点讨好的小心思在他眼里再明显不过。

 

蓝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抱歉。”他说。

 

“为什么要抱歉?是我做事不计后果,我就算要冲进去打架也要掂掂自己几斤几两是不是?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蓝湛没再说话。

 

魏无羡注意到蓝湛的眼神稍微松了一些,他趁势道:“那枚兔子玉佩,最近还有发光吗?”

 

“没有。”

 

“那再给我看一眼行不行?它跟我初中时送给蓝忘机的玉佩几乎一模一样,我怀疑这和你穿越有一定关系。”

 

蓝湛不疑有他,将玉佩掏出来递给他。

 

在接触到魏无羡手指的一瞬间,玉佩又发起了光。

 

魏无羡心下有了八分确定,这玉佩或许真的和他有某种关系。他在梦中虽然与魏婴共情,却又会时不时感受到蓝湛的情绪。好像他仍在魏婴的身体里,灵魂却已飘向远方,清晰地感知着蓝湛周围发生的一切。

 

兔子玉佩或许是想向他传递些什么。它是否曾经也在魏婴身上待过,才会有这些断断续续、不属于同一人的记忆?

 

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会儿游戏,吃过午饭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躺回了床上。

 

 

10

 

红。

 

眼前的人全都身着炎阳烈焰袍,衣服上的火焰纹红得刺目。

 

他们在莲花坞翻箱倒柜,像抢到新地盘的狗一样在他们的家耀武扬威,丑态毕现。魏婴在远处抓着江澄,两人拉拉扯扯,最终力竭倒在地上。江澄扑过来,两人在草丛里无声地扭打着。

 

魏无羡附着在魏婴的魂魄上,还没搞清楚状况,眼泪就像断了线一般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过不久便拾起了之前的记忆。

 

江澄又跑了回去。魏婴在寻他的路上遇到了温宁,二人将他救出,又寻了温宁的姐姐温情帮他治伤。

 

短短几天内遭遇的变故将江澄彻底摧毁,他死了父母,尝了戒鞭,没了金丹。就算是十年、百年之后,他也无法凭借自己的力气报仇。

 

江澄的心都冷了。

 

魏婴当时坐在饭桌边,看着一旁了无生气的江澄,一阵难受。那张绝望麻木的脸上在,似乎就在不久前,在他被从洞里救起醒来后,眼里还会闪过一瞬的被刻意遮掩的惊喜之色;他想起更久以前,江澄因为被送走的狗和他闹了很久的脾气后,第一次挡在他面前,凶凶地将流浪狗赶走的模样;想起那些甚至都有些模糊了的记忆,他被江枫眠抱在怀里,慢慢地陷入沉睡之中……

 

虞夫人的面孔忽然出现在脑海里。他听见她用有些破碎的嗓音对他厉声说:“魏婴!你给我听好!好好护着江澄,死也要护着他,知道不知道?!”

 

想起江枫眠回莲花坞之前,向他投去的深深一眼:“阿婴,阿澄……你要多看顾。”

 

魏婴眉头微垂,深吸了一口气。

 

他道:“你不补充体力,怎么去拿回你的金丹。”

 

他以为自己早就想好了,把江澄骗上山,废了许多口舌去求温宁温情的帮忙。可直到他躺下,一旁的温情问他是否准备好时,他却突然陷入了一阵巨大的悲哀。

 

他就要没有金丹了。

 

他这十几年所作的所有努力,都要灰飞烟灭。往后漫长的余生,除了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便只有仇恨支撑着他。他要报仇,可又要如何报仇呢?

 

他绝望地闭上眼,金丹与灵脉相离时撕心裂肺的剧痛铺天盖地地袭来,疼得他冷汗直流,手指都掰肿了好几根。他越痛越清醒,一点点感受着金丹还在身体里的每分每秒。直到日出日落,日落后阳光再次照亮了山头,他汹涌的灵力才渐渐平息,最后彻底变成一潭死水。

 

他木然躺在一旁,眼睛执拗地盯着太阳,任由泪水被刺激得不断涌出来,砸在地上。

 

几日后,他拖着一具毫无灵力的身体疲惫地在山下等待着,可没等来江澄,倒是等来了温晁和王灵娇。

 

他醒来后,坐在尸体堆上沉默了许久,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穿透了灵魂,尖刺一般指向心脏。魏无羡被这股怨气深深震慑住了,他从未直面过如此强烈的恶感。他在魏婴的魂魄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暗,心中的黑气仿佛要化成实体般扩散开来——温晁想借戾气置他于死地,那他便死而后生!他要将温狗拖入深渊,那便成为深渊!

 

他看到不久后的复仇中,魏婴站在化作一片血海的温家主宅中,如同厉鬼站在地狱里,畅快又邪恶地笑。杀戮的快感比任何负面情绪都要能侵蚀心性,使人上瘾。魏婴清楚得很,可他就要堕落,越堕落,越畅快,他的仇人才能死得越惨。

 

蓝湛和江澄都提醒过他,好几次,可他不在乎。这一步迈出就已回不去了。麻烦不断找上门来。温情温宁姐弟于他有恩,他护着他们,便又得罪了一批世家。他的炼尸军团同他一道变得臭名昭著,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夷陵老祖”已经渐渐代替了“魏婴”在旁人心目中的位置,连带他在修仙界的地位在逐渐转变——他对温家姐弟的坚持让他逐渐成为众矢之的。

 

魏婴不是在意名誉的人,他还有江澄和江厌离,温宁温情以及被他救下的几十名温家修士。纵然许多事情已经导致他和江澄的矛盾越来越深,他始终认为只要这些人还在,他便还有家。

 

只可惜始终不信天命的人,却仿佛被天命扇了个大耳刮子。魏婴总以为会否极泰来,谁知是祸不单行,所有事情的走向都好像在提醒他——通往深渊之路,是注定要万劫不复的。

 

他在穷奇道被设陷截杀,没能控制住温宁,竟让他失手杀了他姐姐最爱的人。兰陵金氏派人来向他讨说法,他被温情在乱葬岗上困了三天,从山上下来时,他连二人的骨灰都没能拿到。

 

众世家在不夜天城召开誓师大会,魏婴便来到了这里。宏伟的炎阳烈焰殿在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光华,而沐浴在这光芒之下的人们却在扬声要对两个无辜者骨扬灰。他们悲痛地祭奠着死去的人们,却忘了这些人生前,也想将另一群人置于死地。

 

魏无羡望着殿下众人悲戚的面孔,从未有哪一刻这么想笑。于是他笑出声了。他的登场使众人又怒又怕,一名修士想要射箭杀他,他硬生生把箭拔出来,掷在他胸口处,还给他。

 

他向所有人宣战了。向他曾经的好友,他的过去宣战。

 

可江厌离,自他长大后就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人,却在这场混战中为了救他而死去。

 

他永远记得江厌离死去时的模样,她看上去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却只能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睁着眼不甘地离开这个世界。生命逝去时只需一瞬,就那一瞬间,就能将紧紧相融的骨血硬生生地撕裂开来。那种绝望至极的痛楚传来时,魏婴甚至还没能从茫然中走出来——那是一个人啊,曾和他有过那么多美好回忆的、活生生的人。

 

他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了。

 

记忆从这里中断,视线颠倒。魏无羡再次落到实地时,是在乱葬岗上。

 

他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窸窣声,那是一大群人,与他有杀亲之仇的,为家族撑场面的,为了代替正义战胜邪恶的,以四大家族为首、由大大小小百家修士都来了。

 

魏婴独自站在山头,静静等待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负荷到极限,直觉自己或许都撑不到江澄带人打上来。撑着大眼睛的鬼将口中时不时发出“嗬嗬”声,他们像动物般趴在四处,直勾勾地盯着独自站在中央的人。

 

魏无羡心道,叱咤了这么久,将修仙界闹腾的天翻地覆,他都差点忘了这人不是神仙。而这位普通人——也还是累了。

 

终于,一名鬼将起了头,扑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腿。

 

他感到一阵撕裂的剧痛,一块腿肉被活生生地咬了下来。接着更多的鬼将扑上来,几乎是瞬间就在他身上堆起了一座小山。魏婴在窒息与剧痛中喘息着,眼睛已开始发黑,视野被鲜血覆盖住。他只能勉强看到江澄的鞋——往上,这人终于走进了他的视野,脸上混杂着激烈的兴奋、恨意、难过与不可置信。

 

真复杂啊,魏婴心道。难道不该为亲眼见证叛徒的死亡而高兴吗?

 

痛到麻木过后,意识就越来越模糊了。大概是到了弥留之际,过去种种在他脑海里走了一遍——金子轩之死、温家姐弟之死、江厌离之死,就算不是他本意挑起,却全都在于他执拗地入魔,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武器。他把不可挽回的大错都犯了,可以无愧于在场除了江澄外的每一个人,却有愧于逝者。

 

魏婴在模糊的视线中,瞥见江澄红着一双眼像是想要冲上前来,却又定定地站在原定不能动弹。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魏无羡如释重负。

 

他笑着无声道:“死得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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